艾未未阔别十年重返中国后的感受

近日，艾未未在重返中国探亲时通过电子邮件接受了柏林日报的采访，全部内容的中文翻译版在此，他的许多观点见仁见智，这里只摘几条和移民海外生活有关的，不知大家是何看法？

我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多年，但始终保留中国国籍，持有中国护照。毫不夸张地说，像我这样拥有类似经历和家庭背景、同时又一直保留中国护照的人，少之又少。

至于为什么要保留它？因为我把这本护照视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它就像一颗胎记：不是选择来的，而是与生俱来的。这个部分既无法由我自己改变，也无法被他人改变，它构成了我个体身份的一部分。我是中国人，当我回到中国时，我并不感到恐惧、困惑，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决定。恐惧的人依然会恐惧，而像我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依然会保持乐观。我不认为有必要采取任何额外的预防措施。说实话，光是去考虑“还能采取什么预防措施”这件事，本身就有些可笑——在当今世界，究竟还能真正防范什么呢？

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到北京了，很多人告诉我这座城市在各个方面都发生了巨大变化。但就在我回到这里的那一刻——几乎在意识真正反应过来的一瞬间——我感到仿佛一块破碎的玉重新被拼合起来：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缝隙。

我感觉什么都没有变，因为这正是我所熟悉的北京。阳光、干燥的空气、街道、人群，以及人们的面部表情——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熟悉。

最显著的变化体现在细节上。世代已经更替，我真诚地感到惊讶的是，几乎所有领域的服务质量都有了显著提升。

我们在欧洲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，至少是中国的十倍。令人遗憾的是，欧洲社会服务行业的态度和心态常常令人震惊，其官僚主义特征亦是如此。

在政治氛围上，普通人在北京的日常生活显得更自然、更有人情味，因为人们倾向于专注于眼前的生活。在我离开中国后的这十年里，在德国几乎从未有人邀请我到他们家中做客。上下楼的邻居最多只是点头示意。

中国在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农业社会，在不断走向现代化的同时，也保留着儒家传统，包括对人际关系与社会理解的深厚而细腻的文化。相比之下，德国在我看来是冷漠、理性且高度官僚化的。作为个体，人会感到被挤压、处境不稳，哪怕人们可能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更“优越”的世界中。然而，物质上的舒适，并不意味着人性与人道价值必然得以实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