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与圣人盗

一、入局

今年一月初，我开始订了 ChatGPT Pro （ 200 刀/月的版本）。

起因很简单：AI coding 进步太快了/ codex 基本就是目前的 SOTA ，那会儿我的 token 消耗也越来越多，纯用 API 已经不划算。

我之前用它做项目，一天烧个一亿 token 顶天了，已经觉得很猛。但，解锁 Pro 之后，我发现它能从头到尾撸完一整个项目，而不只是帮你写函数、加个模块，是完完全全的帮你造东西。

于是，我开始了“追 token” 之旅。1 月 8 号，我用了 5 亿 token 。

但，这个数字本身已经没什么意义了，它代表一种状态：我开始追了。5 亿、6 亿、10 亿。不是为了产出，是为了看它还能到哪。

二、膨胀

那几天的感觉很难形容。最接近的词可能是”掌控感”，一种”我能搞定一切”的幻觉。一个项目不够做？那就同时开三个。三个不够？五个。最夸张的时候，我桌面上开着五个 ChatGPT Pro 的对话窗口和我对话，terminal 跑着三个 Codex 自动运行的任务，还有两个我“亲自指挥”的任务。

当时的状态，没有焦虑。更多是无聊，是手痒。

现在回想，那是贪。

三、脱手

转折发生在 1 月 16 日前后。

我盯着一个项目，突然发现：它进化了。代码结构、模块逻辑、甚至命名风格，好像都已经不是想象中的样子。我介入得太少，它自己长成了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那一瞬间的感觉很怪——不是骄傲，是失控。

它从我手里跑了。

我本来是那个”掌控一切”的人。但我发现我只是在旁边看着，偶尔点点头，说”继续”。项目是我的，但又不是我的。

空虚感随之而来。

不是”做不动”，是”做完了也没感觉”。我一天撸了很多项目，但晚上躺下来，想不起来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。好像那些东西，穿过我，却没留下痕迹。

与此同时，我发现自己和人说话越来越少。和同事少了，和朋友少了，和家人也少了，甚至连撸猫都少了。睡眠被压缩，吃饭变成任务，连发呆的时间都被塞进去了。

我“偷”来了一个超级工具，但这个工具反过来压榨了我的生活。

四、轮回

1 月 18 日，我又开始追 token 了。

这听起来很蠢，但当时的逻辑很顺：既然空虚，那就继续做；做着做着，总会有感觉的吧？

没有。

那几天像在跑步机上冲刺。速度越来越快，但风景一直没变。

五、惊梦

1 月 24 日晚上，我和我夫人聊天。

我说了一句很随意的话：”感觉和人交流，远不如和 AI 交流。GPT 是如此的理智、博学、严谨”

她看着我，说：”你这样很危险啊。”

那几个字像一盆冷水。

不是因为她说得重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：我已经在用”效率”衡量一切了。和人聊天太慢、太不可控、太多情绪噪音。和 AI 聊多爽——它永远在线、永远配合、永远博学、永远一丝不苟、永远不会让你失望！

但”不会让你失望”的另一面是：我能真正得到什么。

六、圣人盗

《一人之下》，36 贼之一，阮丰，悟得 “六库仙贼”，又名”圣人盗”。

那是一门把”消化系统”拉满的功法：摄入、分解、转化、续航，全部极致优化。修炼者几乎不会衰老，精力越来越旺，战斗时连气味都会消失。

那，代价是什么？

会慢慢失去对生活的兴趣。活得再久，也像行尸走肉。

这或许不是玄学，是自然的机制。

当”获得”太容易，满足感会贬值。 当”做成”太快，过程会消失。 当你可以随时召唤一个比你更快、更全、更不知疲倦的造物者，你就很难再体会”创造”本身的重量了。

六库仙贼的恐怖不在吃得多。在消化得太完美——完美到你再也尝不出滋味。

七、大盗

“六库仙贼”为什么叫”圣人盗”？

名字出自《庄子》：圣人不死，大盗不止。

庄子的意思是：你越是造出精巧的制度、强大的工具，就越会被更大的”盗”利用。斗斛造出来了，大盗连斗斛一起偷走；符玺造出来了，大盗拿着符玺称王。

放到今天：AI 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强的造物术。它什么都能造。

它能造代码、造图像、造音乐、造视频、造论文、造商业计划书。它造得比你快，比你稳，比你不知疲倦。很快，”造”这件事本身就会变得不值钱——因为谁都能造。

那什么还值钱？

也许是”想要造什么”。也许是”为什么要造”。也许是”造完之后，你变成了谁”。

但问题在于：当”造”变得太容易，人会渐渐丧失回答这些问题的能力。

你不需要想清楚就能动手。你不需要积累就能产出。你不需要忍受”不会”的挫败，就能拿到”会了”的结果。

于是”想要”开始膨胀，”喜欢”开始萎缩。你越来越能，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
这就是圣人盗的现代版本：工具越像神迹，越容易偷走你内部的东西。

它偷的不是时间，不是劳动。是你感受”值得”的能力。是你判断”够了”的直觉。是你和一件事慢慢相处、慢慢长出默契的耐心。

八、空心

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关于 AI coding 。

一个画师用 AI 出图，一天能出几百张。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发现：作品不像是自己的了？

一个作家用 AI 写稿，效率翻了十倍。他会不会也开始觉得：写完了，但好像没写过？

一个创业者用 AI 做方案、做调研、做 PPT ，全流程提速。他会不会也慢慢变成一个”审批者”、”旁观者”，而不是”创造者”？

甚至不用是创作者。

一个普通人，用 AI 回邮件、用 AI 做总结、用 AI 替自己思考——他会不会有一天发现，自己越来越像一个调度中心，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人？

AI 时代的真正风险，可能不是”被取代”。而是”被掏空”。

你还在，工作还在，产出甚至更多了。但你和这一切的关系变了。你不再是那个”做”的人，你是那个”让它发生”的人。

区别在哪？

“做”会改变你。”让它发生”不会。

九、登山

人为什么需要困难？

我以前觉得，困难是通往目标的障碍，能绕过就绕过，能跳过就跳过。效率的意义不就是”更快到达终点”吗？

但我现在开始怀疑：也许困难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。

一个登山者可以坐直升机到山顶。风景是一样的，照片是一样的，海拔是一样的。但他不会说自己”登”了这座山。

因为”登”不是一个结果，是一个过程中发生的事。

困难迫使你全神贯注。困难让你和这件事产生真实的摩擦。困难在你身上留下痕迹。

当 AI 替你抹平了所有困难，你的确更快到达了终点。但你到达的那个人，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你。

你没有被那段路塑造。

十、日损

《道德经》有一句话：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

“学”是技能、工具、能力，可以一直加。 “道”是方向、分寸、边界，往往要靠减法才能显现。

我们这个时代，”学”的部分正在被 AI 无限加速。任何技能、任何知识、任何产出，都可以被快速获取、快速生成、快速迭代。

那”道”呢？

什么值得做？做到什么程度算够？什么东西不能外包？什么体验必须亲自经历？

这些问题，AI 回答不了。

而当”学”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这些问题反而会被挤到角落，越来越没有时间去想。

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功课：在造物术空前强大的时代，如何重新学会”不造”。

不是拒绝工具，是知道什么时候停。 不是逃避效率，是分清楚什么东西不该追求效率。 不是反对 AI ，是记住自己不是 AI 的燃料。

十一、空

阮丰悟出六库仙贼之后，活了很久。

但他后来隐居深山，对人世越来越没有兴趣。最后他把功法传给别人，自己去了一个没人的岛。

他不是死了，是空了。

我不想变成阮丰，我该如何面对我的“六库仙贼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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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也在用 AI 造物，不管代码、文章、方案，还是造生活，我都不会劝你少用。

但如果你发现自己开始追数字、追产出、追那种”掌控一切”的幻觉，停一秒，问自己：

我是在创造，还是在被喂养？这件事完成之后，我会变成更好的人，还是更空的人？如果有一天工具消失了，我还剩下什么？

圣人盗的真正代价，不是透支身体，不是消耗寿命。

是你偷来的每一份力量，都会从你的”想要”里扣掉一点”喜欢”。 是你外包的每一次困难，都会从你身上带走一点”真实”。

直到有一天，你赢了所有的仗，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打。 你造出了所有的东西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那才是，真正的空。